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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堵在我家门口那天,我刚给孩子冲完奶粉,手上还沾着奶渍。
开门一看,方姐抱着个娃站在那儿,瘦得颧骨都支棱出来了,头发剪得跟男人似的,素面朝天,哪还有半点当年那个摔本子女魔头的影子。
我愣了三秒,她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,说:“你儿子,先抱着。
”那语气跟当年吩咐我加班一模一样,连个“请”字都不带。
这事儿得从五年前说起。
那时候我二十八,刚从老家出来,在城南那家投资公司混了个助理的活儿。
方姐——那会儿得叫方总——是我们部门头儿,三十七,离了婚,没孩子,管着二十来号人,走路带风,开会拿笔敲桌子,谁数据报不上来她当场能把本子摔人脸上。
全公司上上下下见她都跟耗子见猫似的。
我在她手底下干了半年,跟她说的话掰着指头数得过来。
转机是有回加班到后半夜,她办公室灯还亮着,我顺手泡了碗面搁她桌角。
她抬头看我一眼,就说了俩字:“谢谢。
”打那以后我留了心,隔三差五给她捎点吃的,楼下便利店饭团,或者我自己熬的小米粥。
俗话说得好,“路遥知马力,日久见人心”,就这么送了小半年,有天晚上她把我叫办公室,开门见山:“你是不是对我有点意思?
”我说没有,就是看您辛苦。
她哼了一声:“那别送了,公司里传闲话。
”我说成。
结果第二天又把我拎过去:“不送饭了,下班陪我吃顿饭总行?
” 那顿饭吃了仨钟头,全程聊工作。
吃完她开车送我,到楼下冷不丁冒出一句:“我包养你吧。
”我以为她喝高了,她说我认真的,一个月三万,你搬我那儿住,不愿意拉倒。
我在车门口杵了半天,拉开车门坐回去,说行。
这一住就是四年。
她从助理把我提成经理,工资照发,包养费另算。
我住她城东那套大平层,开她买的宝马,穿她挑的西装。
她那人控制欲强得没边,我穿什么、跟谁吃饭、周末去哪儿,全得她批。
有回我跟同事撸串没报备,第二天她把我手机摔稀碎,转头又买个新的。
就这么着,四年。
第四年冬天她怀孕了。
验孕棒往我面前一拍,我脑子嗡一下。
她说孩子她生,我走人。
我还没反应过来,她又说你不适合当爹,我也不适合跟你搭伙过日子,这四年各取所需,到此为止。
茶几上甩了张卡,里头五千万,算分手费。
我把卡收了,东西一收拾,第二天就搬了。
没吵没闹,她那人做决定从来不商量,问也白问。
我拿着那五千万回了老家,县城买了房,盘了个小超市,日子过得踏实。
头一年她没联系我,我也没找她,寻思这事儿翻篇了。
哪知道上礼拜天早上有人敲门,开门一看,她抱着个一岁多的男孩站那儿,脸蜡黄,瘦了一大圈。
张嘴第一句:“你儿子,抱抱。
”我接过来,小孩认生要哭,她拍了拍孩子后背:“别哭,这是你爸。
”我侧身让她进来,给倒了杯水。
她喝了半杯,吭哧半天说了句:“我查出来乳腺癌,中期,大夫说治愈率不低,但得化疗。
孩子没人管。
”我坐对面看着她。
她说家里人她自个儿处理,就想问问孩子能不能搁我这儿待一阵,治好了再接走。
我说方总,当初可是您让我走的。
她说知道,那时候觉得一个人能行,现在发现不行。
我低头看孩子,小孩不哭了,抓着我手指头啃。
我说孩子放我这儿我管,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——往后甭拿钱说事儿,这孩子是我儿子,我养他天经地义,你那钱留着治病。
她嘴张了张,眼圈红了,把头扭过去了。
现在孩子住了快半个月。
超市我弟盯着,我天天在家冲奶粉换尿布,半夜起来哄觉。
这小子眉眼随她,脾气也随她,不顺心嗷嗷叫,跟当年她摔本子一个动静。
她上礼拜开始化疗,我带孩子去医院看过一回。
她躺床上脸色更差,看见孩子撑着坐起来抱了两分钟就喘。
孩子在她怀里倒安静了,小手抓着她病号服扣子玩。
她低头嘟囔一句:“长得像你。
”我站旁边没接话。
出门给她发微信问化疗完住哪儿,她说回自个儿那儿,请了护工。
我说孩子想见了提前打电话,我抱过来。
她回了个“好”。
晚上哄孩子睡着,我坐沙发上抽烟,想起四年前她摔我手机那天,我气得一宿没合眼。
如今她躺病床上,我抱着她儿子。
老话说“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”,这才几年光景?
你说这日子,上哪儿说理去?
钱这东西,给的时候跟施舍似的,到头来治病还得靠它;
人呢,赶的时候跟撵狗似的,回头又得把孩子往你怀里塞。
我有时候瞅着这小崽子啃手指头,心里头又气又乐——气的是当年五千万就把我打发了,乐的是如今这五千万买不回我半夜起来冲奶粉的踏实劲儿。
方姐化疗还得几轮,孩子我是养定了,至于往后她病好了接不接走、接走了还回不回来,那是后话。
我就琢磨一件事:当年她拿钱买断的那份关系,如今这算不算连本带利又给续上了?
这人跟人之间的账啊,到底怎么算才算得清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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